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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一 章
在寂寞的日子里,我发明了一种调剂心情的办法——自己跟自己下围棋。
自己怎么能跟自己下棋?回答是肯定的。比如你假设自己是黑方,也可以假设自己是白方,重要的一个规则是,你必须在下棋之前确定你是黑方或者白方,不可以在中途变化。这个时候,你一分为二,你不能因为你是黑方(或者是白方)你就偏袒自己,你必须走你认为应该走的步儿。有意思的是,只要你不存有私心,你并不能保证你假定的那一方赢棋,除非你做了手脚。通常情况是,我们都存在这样的人性弱点,尽管规则上规定不要偏袒自己,可自己跟自己下棋的时候,难免会自觉不自觉地倾向于假设是自己的那一方,而且,操作起来也很容易。所以,自己同自己下棋时,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在你是执法者又是被执法者的时候,很难有公平而言。这样的游戏规则还有一条定律(我想,我应该是这个定律的首创者),那就是,你同另一个竞技者对弈时,比较难做到的是赢棋,而你自己和自己下棋的时候,最难的是和棋。
打高尔夫球回来那天晚上,李司显然是和我生气了,她回房间之后就没再下来。我仍然睡得很晚,心绪烦乱时,我就自己跟自己下棋。一直到了午夜,李司还没动静。第二天上午,我起床时,发现李司已经离开了。我想,李司肯定是耐不住寂寞了,她也许逛商场,或者去了海滨。现在,我反而不那么担心她了,我知道,我无论怎么担心,并不能阻止一些事情的发生,如果有些事情必须发生的话,那么,我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就像我和李红真的关系一样,其实,一开始我就应该想到后来的结局,事实上,我一直到最后还抱着期待和幻想。
李红真和我去了威海之后,我们在威海做出的承诺和发出的誓言并没有兑现,李红真不提离婚的事,我也不提娶她的事,我们通电话时只说很想对方,我还在没人的时候说几句公众听到会认为是下流的话,而李红真听来却很开心。这期间,李红真不提离婚的事,她却希望我安排和她在一起的事。其实,我也很想和李红真上床,问题是,李红真不喜欢我的环境,而创造威海那样的环境,我又没有相应的经济实力。李红真不知道我的难处,可能在她看来,这样的事情男人安排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比如吃饭时付账,不管多远也要打车送她回家,到宾馆开房由你刷卡等等,这里有个隐藏的问题是,李红真与我相处的方式本身就不是一种通常意义上的恋爱关系,而是一种情人关系,在我看来,如果是以婚姻为目的的恋爱关系,对方不会不顾及你的经济基础,而一味地让你破费的,或许在她看来,你破费太大她还会心痛的,她会过早地进入角色,认为你花钱就如同花“我们自己的钱”。情人也许就不同了,她不一定考虑你的承受能力,她只追求她的感受,甚至认为情人应该是怎样怎样,而不是衡量实际上能否怎样。当然,也许从另一方面讲,李红真不是只有青春而没有钱的小女孩,她已经有了很多经历,她适应了一种物质生活模式,虽然不够奢华,但一定要体面。她大概没意识到我的拮据(为了面子,我掩盖着一种假象,俗话说的“打肿脸充胖子”),她可能认为对我是最迁就的,按她的话说,我认识了你这么久,你从没想给我买一个像样的礼物,而我从没挑剔过你!
和李红真相处,我觉得有很大的压力,这个压力在一开始还没显现出来,后来,它一点点露了头,这时我才觉得呼吸困难。
其实,除了我上面的判断之外,李红真也不完全在乎环境条件。我们去威海的一个月后,李红真突然出现在我家楼下,我把她迎进门时,她就紧紧地把我抱住了。李红真说:我实在太想你了,我没办法。于是,我们就在我的房间里做爱,等一切完毕,我发现我的床头很脏,用手一摸,沾了一层灰尘。
我和李红真做爱时,同屋的人回来了,他知道我在家,就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响。我很不满,因为他和女朋友在房间时,我都尽量不到四平方米的方厅和厨房,一声不响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以示自己没在屋子里。或者,在他们关起自己的房门时,我就下了楼。
我很不高兴,光着膀子推开了门,大声说:能不能轻点儿!同屋的人见我的脸色不好,他充满歉意地对我说,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屋子里。他这样说,鬼才信呢。
奇怪的是,李红真并没有觉得环境是如此地不和谐,也没觉得我光着膀子出去粗俗,相反,她的情欲很旺盛,将头埋在我的胸脯上,用力地嘬着……
和李红真偷情(这个词不太好听,可我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汇表达)那段时间,除了我简陋的“宿舍”(我认为是宿舍,而不是家)外,我们还在宾馆里、海滩上以及李红真的家里私处过。李红真的丈夫经常出差,丈夫出差的时候,李红真就给我打来电话,李红真说:明天上午我在家休息。我就明白了。
去李红真家总是冒着风险,每次去李红真家我都不自信,都发挥失常。每到效果不好的时候,李红真就安慰我,让我放松。我还是难以放松,觉得有一百个理由也不理直气壮。那年秋天,我还是在李红真家遇到了危险。那天,我和李红真进行得很快,我下床时,李红真并没有满意,李红真说你在床上休息一会儿,我给你放松放松。这次,我没听李红真的,我来到窗前,向楼下张望着,突然,我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很像李红真家照片上的男人。我告诉李红真:你老公回来了。李红真说不可能,他说后天回来的。
我说真的。说的时候,我就开始穿衣服。我像受过训练一般,穿衣服的速度很快,等李红真起床时,我已经从李红真家出来了。
李红真家在一个七层居民楼的三楼。我没下楼,而是往楼上走。等我听到三楼的开门和关门声,我才从楼上下来,逃出了危险。
后来我和李司讲在李红真家偷情的经历,李司说你真聪明,并嘲笑我说:看来,你具备偷情的天赋。
我说我不是怕李红真的丈夫,我主要是为李红真考虑。
李司说那你把李红真扔在家里,被李红真的丈夫发现了,李红真就倒霉了。
我知道不会的,李红真的丈夫很怕李红真,即便他发现了蛛丝马迹,只要不是撞上了,他就维护了面子,他不会说什么的。事实也是如此,下午我给电台打电话,李红真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我说,以后再也不能去你家了。李红真说:你真是个胆小鬼!
发生那件事之后,我的心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有一天,我去看云舒,我本打算把和李红真的一切都告诉云舒,包括我和李红真在一起的细节,我想征求云舒的意见,我是不是该娶李红真?
见到云舒之后,我又犹豫了。事后我想,我之所以能那么快地和李红真产生感情,根本原因还是由于云舒,我觉得追求云舒无望,才采取了放纵的姿态。当然,这样说对李红真也是不公平的,问题是,感情的事永远也找不到公平,我对云舒就公平吗?云舒或者李红真对我就公平吗?我不知道。
在和李红真交往的初期,我朦胧着这样的想法,想把我和李红真的事暴露给她,李红真也是云舒的朋友,她知道之后,一定会有反应的。这样说来,我和李红真的交往,正是对云舒感情的一种反叛。可真的和李红真交往后,这个想法消失了,我觉得我没权利这样做,也就是说,我只有保护李红真隐私的权利而没有宣扬她隐私的权利,除非她授权给我,不然,我不会对云舒讲。并且,我用一个女人的隐私来刺激另一个女人,这种行为很不光彩,甚至有些卑鄙。
见到云舒之后,我没提李红真的事。不过,我感觉到,云舒已经知道了什么,云舒轻声地叹了一口气,她说她从商社辞职了,想去国外读书。
“你有过去国外读书的想法吗?”云舒这样问我。
当时,我觉得很感动,云舒这样问我是什么意思?她还没有完全把我走向她的通道封死?我说坦率地讲,我已经没这样的想法了,也没有这样的经济实力。
云舒说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可以借钱给你。
我说那当然好,只是,我怎么能向你借钱呢?
云舒说没关系,你可以考虑这个问题。
这样,我又看到了希望,我知道和云舒一同出国意味着什么,如果能一起出国,发生恋情、以至结婚都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险些被李红真丈夫撞见之后,我开始回避李红真,李红真打来电话,我也找理由推辞着。李红真是个自尊的女人,她从我的口气中感觉到了我的冷淡,她的电话也少了。正如李红真所说,我是恐惧了,可更主要的是,通过冷静的思考,我想清楚了一些事,并且,云舒是阻止我和李红真继续来往的关键因素,云舒给了我一种暗示,让我觉得,我真正要走的一条路在她那里。
事实上,我的判断再次出现了问题。云舒并没有出去留学,两个月后,云舒去了北京,在北京中转了一下,她就去了美国。在美国期间,办理加拿大技术移民。
送云舒走的时候,我对云舒说:本来,我还指望和你一同去留学呢。
云舒说后来我想了想,都三十岁的人了,实在不值得拼了,所以,就打消了上学的念头。当然,我说的话还算数,如果你想留学,我可以帮助你,也可以借钱给你。
这话是当好几个人的面说的,我觉得很没面子。当时,我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说不必了,当初你提出留学的事,我也没答应。其实,我根本没有再上学的计划,而且,我也不可能管你借钱。
“我是真心的。”云舒说。她一定是看我的脸色不好才这样补充的。
“谢谢了,我想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云舒走了之后,我给李红真打过电话,电话里,李红真依旧那么礼貌而热情,李红真笑着说,你们男人都是那样的德行,人家不愿意你愿意,等人家愿意了你又不愿意了。我知道李红真的房间里一定没人。在那一瞬间,我真的想问李红真是不是还想见我。可冷静一想,其实我和李红真已经结束了,从云舒上飞机那一刻起,我和李红真就彻底地结束了。
一直到了中午,李司还没回来,我有些焦急,去客房里查找线索。客房里放着李司的行李包,一些女人的用品也散在床头柜、椅子上和窗台上。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床上,光芒中折射着七彩金线。
我出了小楼,向果园的方向遥望,没有李司的影子,向北面的海滩望去,也没发现李司的影子。李司真的去了市内?如果她去了市内,她应该开车去。汽车停在院子里,老老实实地停在那里。
认识李司是工作上的联系,但发生了感情也应该与云舒有关。那个时候,云舒已经在美国了,怎么会与她有关呢?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那时,我对云舒已经彻底绝望了,尤其是知道云舒移民加拿大以后,我知道我和云舒之间已经不存在一丝一毫的可能,于是,就和同业的人员一样,开始放纵自己。
就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李司。
第一次见到李司是总部在上海举办的培训班上,那时,刚刚兴起唱歌和跳舞,白天,老师讲课的时候,大家都打不起精神,而到了晚上,尤其是吃过饭以后,大家的精神头儿就来了,又是跳又是唱的,常常跳到后半夜。李司是培训班上跳舞最好的,和她跳舞你能体味出美感,在她轻盈的起伏中,你会增添不少信心,并且会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头一天晚上,我和李司跳了几支曲子,我羞涩地对李司说,跟你跳舞真是一种享受,希望明天还跟你跳。李司说那你明天去我的房间叫我,我们一起去舞厅。第二天吃过晚饭,李司果然在走廊里等我,我们就一同进了舞厅,李司不再陪别人跳,她只跟我一个人跳。那个时候,我对李司的了解很少,我只知道她在深圳工作,她所在的单位与我所在的单位有业务上的往来。还有,我们都知道对方没结婚。
跳舞过程中,我们有意无意地进行了亲密的接触,跳到人员密集的地方,我在她的后腰上按了按。李司也对我做出了反映,她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掐了一下。李司的动作调动了我的信心,我总是寻找恰当的时机拉近我和她的距离,使我们的接触更多一些。
我有这样的体会,在长途旅行或者外出时,尽管很辛苦,可体内的欲望却很旺盛,像春天涨满的水库,时刻都准备溢出来似的。渐渐地,我的呼吸急促,血向上涌,口腔里干燥,不时地咽着唾沫。我表情上的变化李司一定看到了,她几乎也做出了相应的反应,手心出汗,紧低着头,下垂的头发在我的耳边飘动着,撩拨得我的脖子发痒。
我对李司说:“真没想到,我会幸运地遇到了你。”
李司说我也是。
我还想进一步说点什么,可到了这里,我就没词了。
李司不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我也紧紧地搂着她。
不知什么时候,李司轻轻地在我耳边说:我们出去走一走?我说好,拉起她的手就走。
就在我和李司跳舞的第二天晚上,我和李司去了外滩,我们像认识了很久的情人那样,相拥着,沿着黄浦江畔慢慢地走着,我们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相拥着。
那天在缓慢游动的江水边,我还热烈地吻了李司。李司说培训班还有四天,不过,真没意思。我立刻明白了李司的意思(非常奇怪,我总能准确地理解李司表达的意思,我们很容易默契起来,而和云舒不行,我和云舒之间隔了一层迷漫的东西。或者这样说,我和李司是现实中的缘分,而和云舒的不是,和云舒的是一种梦幻中的缘分),我说不然我们两个人开小差,去青岛?李司想了想,她说青岛太远了,你去过杭州吗?我说没去过,李司说她也没去过,要不这样,我们两个人去杭州?
参加培训班的第三天上午,我和李司就偷偷地溜了出来,直接去了杭州。
到杭州的第一天,我和李司就住在了一起,李司性格开朗,处事周到,我几乎沉浸在她制造的爱的氛围里了。我们在杭州形影不离地亲密了四天,直到觉得不得不回单位了,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了。在我一再要求下,李司先走,我到飞机场先送的她,送走李司后,我才坐两个小时以后的飞机回了大连。
在飞机场,我和李司都哭了。李司说,要不了一个月,我就去大连看你。
果然,二十天后,李司来大连“休假”,我们在大连度过了难忘的十四天。在那十四天里,我们开始讨论婚嫁事宜,我还在初冬去她的老家安徽看望了她的父母。
后来怎么啦?我们的感情放慢了节奏,到后来几乎停滞不前了。后来,我和李司见面时,我们这样总结,也许爱情不能燃烧得太热烈,那样很快就把能量燃烧没有了,爱情应该在保持常温的情况下适度调整热量,才可以不乏味还保持持久。
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云舒。在我和李司打得火热的时候,云舒从美国给我打来电话,她说她觉得很寂寞,寂寞不是孤独,我不孤独,每天都要接触很多人,处理很多事,不是孤独是寂寞,那种寂寞是内心深处的,是骨头里的。我说可能是一种文化休克现象,以后,你就慢慢适应了。云舒说不,我不想以我的生命做代价去适应它。如果可能,我春节前就回国。
当时,我没觉得云舒的电话对我产生什么大的影响,更不可能影响我和李司的关系。可几年以后,当我能够有能力对我和李司的情感生活进行总结时,我想,云舒那个电话真的起了重要的作用,尽管我当时没察觉到,但她的确在我的潜意识里起了作用。有的时候是这样,什么事都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一旦那个时机失去了,整个事物也发生了改变。我和李司之间,我没有抓住关键时机,不然,结果也许就不一样了。
那个时机失去以后,我和李司都冷静了,我们不再燃烧激情,我们平和地相处,我们是可以信赖的好朋友,是比一般的朋友还亲密的朋友,但惟独没有了上海和杭州的燃烧。我们都显得无能为力。
最有宿命色彩的是,云舒总是在我感情的关键时刻出现,她像一个掌管我爱情生活的女神,凌驾在我的头顶,指引着我的方向,而她又是我望尘莫及的,虚幻的,无法触摸到的……
傍晚,李司从市内给我挂来了电话,她说我在香格里拉大饭店等你,今天我请你吃大餐。我说你真的那么没耐性吗?看来,你不是贵族。
“我本来就不是贵族,我经受不了现实世界的诱惑。”
“对不起,我不想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了?”
“这样下去,你会得自闭症的。”
“即使如此,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你在生我气是不是?我是没和你打招呼,我不忍心叫醒你……”
“别找借口。”
“好了,我给你赔罪,今天好好请你一顿。”
“我不去。”
“来吧序刚,算我求你了。”
真是没办法,我只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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