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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下人》我们都是伞下人第十五章
2003年11月19日1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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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晚上睡得很好。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甜了,她突然就睁开了眼睛,有点紧张,急忙看了一眼表:六点整。

  时间还早,她不想起床,又生怕睡着了,过了时间。想好了,她要在八点钟把骨灰和花圈送到晓羽工作室,并为自己这种报复行动感到兴奋,在还没有行动前就得到了一种慰藉,何况九点钟还要赶到昆仑饭店。

  她惊愕自己,雪狼死后生活不是变得充实,甚至属于忙碌了,这真是一个大意外。从检查睡眠的角度看,早在雪狼入狱前的五个月里,雪狼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开始时她相信雪狼的工作忙,又在寻找着家园——就是后来确定的这所住宅,在装修好了入住一个月以后就因在公路上撞死一个横穿高速路的妇女逃逸,到辗转难眠决定自首的日子里,她常常比雪狼还易在睡梦中惊醒。后来才明白,不完全是这些,雪狼是不想早点回家,怕的是跟她同房。

  记忆中的雪狼性欲极为旺盛,如果自己有晚回家的理由,她甚至愿意在雪狼入睡后再上床,这样就可以逃避每晚必有一次的访问。实际上结婚一年以后,她对每日一次的来访

  已逐渐失去热情接待的兴致,如同再好的朋友一样,也不能天天见面,那简直就属于鬼混无度了。

  然而,做爱是雪狼生活中很重要的内容,她甚至怀疑雪狼是否有一种性狂症,或许跟血统有关,有着二分之一的蒙古族血脉,雪狼的姥姥是蒙古族。幸亏跟非洲人无关,有一天她在办公室看到《参考消息》上登的文章,说的是中国支援非洲的医疗队接待了一个七十岁的非洲男人,他来看病的理由是每天只能跟爱妻做一次爱。她把这篇文章让张姐看,张姐流露出的表情一定比中国医生还困惑,然后她和张姐一起哈哈大笑,欧阳兴奋得不得了,问什么事儿?她和张姐异口同声地说:“没你的事儿。”

  非洲七十岁的男人为每天只能跟爱妻进行一次房事而苦闷,中国男人四十岁以后恐怕有一半人不举——尤其是跟妻子的时候。这是张姐的说法,张姐无意中这样说的,她不知道张姐怎样取得的这种经验,笑着说:“张姐,武大哥怎么样?”张姐说:“你五大哥太棒了!我们家老五的祖上没准跟非洲有关系呢。”

  张姐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她有点怀疑,因为张姐的表情显得过于幸福了。然后她跟张姐一起把欧阳赶出办公室,欧阳摇着白净的脸无奈地到外间办公室去下他的网上围棋了,她就跟张姐讲了一个网上流传的笑话。

  那个笑话讲的是前苏联某位国家级领导人带着夫人参观国营养牛场,他和夫人看着一头雄性种牛,夫人问场长说:“这头牛每天交配几次?”场长说:“每天三次。”夫人捅了一下丈夫,又抛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位领导人明白了夫人的意思,他很有把握又自信地问场长:“它是跟一头牛吗?”场长说:“不是。”丈夫就把同样意味深长的眼神还给了夫人。

  张姐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说:“要死呀你小刘!”

  笑得差不多了张姐又说:“看不出来,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有一肚子坏水呢。”

  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张姐还问:“刘思哲,你说的那事是真的吗?”

  她有些吃惊,这个在中国十八岁以上公民差不多人人所知已流传了好几年了的网上笑话,好像惟有张姐不知道。不知道也就罢了,好像惟有张姐更关心。她就当着张姐长长又夸张地叹了口气,说:“张姐,您怎么了?”

  张姐说:“我跟我们家老五说了,老五说,别听你们单位玩电脑的那个刘小姐胡说,这还属于素的呢,荤笑话有的是。真的吗小刘?看来你得告诉我一些网址,没事我上去看看,这对学电脑有好处。”

  她说:“张姐想看哪个级别的?您过来,我给您上网看能吓死您的。”

  她当时正在搜狐网上看新闻,就链接了一个网址,打开一个页面,屏幕上出现了一男一女正在性交的场面,张姐脸刷地红了,说:“小刘小刘,真该死,你每天就看这些呀?”

  她说:“张姐说什么呢,我的工作就是维护公司的网络呀,您不是让我把各网站的新闻筛选出来交给曹主任再给老总吗?有些网站你不用进入,就会有窗口弹出来,我可不会天天看这个,一个雪狼就够我对付的了!”

  张姐说:“我可没看见啊,也不知道。祖奶奶,这事儿要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不要我命吗?”

  她说:“张姐,您是总办副主任还主管计算机室,这些如果你大惊小怪的话,传出去张姐的脸才没地儿搁呢,才真正的要命呢。”

  张姐说:“小刘呀,你这是批评我呢?”

  她赶紧说:“张姐,您误会了。不过我这是真心话,我愿意把真心话对张姐说,您别生气。”

  张姐笑笑,说:“我不生气,我愿意听你的真心话,无论现在,还是将来。”

  她说:“您吓我一跳,张姐。我对您可是既尊重又爱戴,您要是比我大二十岁,我都想认您做干妈呢。”

  张姐说:“小丫头片子,张姐有那么老吗?”

  她说:“张姐,您要是不穿的和弄的一身一股严肃劲儿,让雪狼给您包装设计好好打扮一下,也就三十岁出头,哪像四十二岁的张姐呀?”

  “我四十二了?”张姐幽默地笑笑,说:“不知道。你们家雪狼可了不得,那回到咱办公室来打印,外屋那帮女孩们各个献媚呢,这你肯定不知道。你可得看好你们家的那只狼,他去山东了?”

  “明天回来。”她说:“真的张姐,他除了广告设计,还会发型设计呢,而且能亲自剪发,

  明天回来到我家去,让他给您设计一下发型。”

  张姐叹口气,说:“你不懂,小刘,我这种传统老套的发型才葆我的青春呢,另一种。怪不得我调这儿来时,曹主任介绍说,总办计算机室最有前途又最不要求进步的就是刘思哲。我明白原因了,你有一个你爱又爱你的好丈夫。”

  还好,看来她并没有表现出那种难言的痛苦。如果雪狼没有外遇,雪狼真的是她一生难求的好丈夫。显然任何一个名字都无意中昭示着一种命运,他真是一匹狼,奔走在他钟爱的原野上,只是这一走,再也没回头。

  她最难以置信的,是雪狼开着富康车会撞死一个人,尽管是在高速公路上死者要承担主要责任,雪狼怎会逃逸呢?也许他是被吓坏了,不是也许,是肯定,因为雪狼匆忙地逃离现场后,出了高速路,刚出高速路就撞在一棵大树上,把富康车差点撞报废,雪狼没把自己撞死才是一个奇迹呢!

  现在她睡不着了,眼睛发涩,总想哭。

  爱恨生死,这该是文学艺术永恒的主题,如此意外地闯入了她的生活,涂抹了一个这样真实的世界。把雪狼送走,她捕捉到了一丝伤感,又爱又恨,一生一死,活着的那个叫叶可多的女人,看到雪狼的骨灰盒,再给她献上一个祭奠的大花圈,会怎么样?

  不知道。

  她相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尽管在别人看来有些过分,一个情人害死了另一个情人,谁能做出真正的又正确的解读呢?把雪狼的骨灰盒抱到车后座上时,她还是有些难过,眼泪刷地一下流下来,不是对不起你,雪狼,是真正的对得起你,我有一百个理由把你还给你最爱的女人啊!

  这样做,又这样一想,终于把自己鼓噪得泪眼蒙蒙,她甚至有一种全新的感

  受,就是把雪狼

  送回真正的家园——至少是他最喜爱的心里的那个家啊!尘归尘,土归土,雪狼归故乡,没准叶可多的心才是他和她内心里的最后家园呢!

  拐过弯,离小区门口还很远,她紧眨着眼睛,不由地把车速放得更慢,是他,真是欧阳大步地走来。她没想到欧阳会来,不能确认自己真的是否需要帮助,还是捕捉到了一点亲情,欧阳脸上淌着汗,她看出来了。

  她几乎就在路中间停住车,欧阳早已看见了她,绕到右边,拉开车门,又关上,转到左侧来,一定又是张姐让他来开车的,她说:“张姐又让你来了?”

  欧阳没说话,不容置疑地让她换到旁边的座位。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听从了,这回没有从车里面挪过身子,她下了车,坐在了右座上。欧阳坐进车里,在系安全带时,回头看见了后座上的骨灰盒和花圈,又看了她一眼,调整好后视镜,又平又稳又快地启动了,边说:“把你家老雪送哪儿去?”

  她叹口气,又笑笑,说:“按你说的,送到他最喜欢的地方去。”

  “好。”欧阳也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看着她,说:“我搞清楚了张姐为什么不高兴,昨晚上我又给张姐打了电话,在跟你通话之后。原来是北京申奥成功,有的人不一定要那么开心,因为总公司作为国营大企业,这一年多结构调整不太好,老总意识到了,要精简机构和人员,从总办开始。曹主任并没有给张姐面子,我们计算机室要有三个人离开,按照西方人的观点,就是企业裁员,有人要失业了。”

  “是吗?”她不确认这是不是一个问题,看着欧阳雪白的衬衫,系着一条鲜红的领带,说: “你怎么会像张姐一样,老那么正统呀?星期天怎么还穿得这么严肃?”

  “今天把你家老雪安放好,你的,我的,还有张姐的一块心病就去掉了。”欧阳停车,把泊车卡交给社区保安,说:“中午去张姐家,我和你是张姐最坚强的后盾,这个时候,张姐最需要一种支持,精神上的,也是组织上的。张姐本质上不是维护计算机室,维系的是张姐在总公司的一种尊严和权力,我估计张姐和曹主任会有一番明争暗斗的。往哪儿走?”

  “城里。”

  “城里?城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存放骨灰呀?”

  “有。”

  “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才知道。”她说,“欧阳,把骨灰盒和花圈安放好,我还有事,今天中午不能陪你去张姐家了。”

  “怎么会是陪我呢?”

  “那就是陪我自己吧!”她说,“告诉张姐,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和你一样,保证支持,而且能协助张姐做好团结工作。”

  “你要去哪儿?”

  “欧阳?”

  “你得告诉我。思哲,我怎么感觉到你变得神秘起来了?”

  “我老家来人了。”她脱口而出,而且觉得这句话蹦出来得好极了,说:“我好像跟你说过我有一个同宗的叔叔当市长,他到北京开会,我得看看这位来自故乡的人。住在昆仑饭店,九点钟我要赶到。”

  撒谎原来如此容易,又这般文明,能制造体面的感觉真好。

  欧阳按她的指引,把车开进胡同,越发不明白了。来到晓羽工作室,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还不到八点,按预约前来拍婚纱照的人已经很多。落地玻璃窗里,灯光明亮,有先来的人正在准备换影楼提供给新郎新娘的各式各样的服装,表现出结婚前的极度喜悦。

  欧阳迷惑不解地停好车,问:“到这儿来干什么?”

  “这就是雪狼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她呼吸急促,对就要做的事还是有点紧张,说:“我抱骨灰盒,你拿着花圈。”

  “不不,”欧阳说,“思哲,你太冲动了!不该这样!”

  “我该怎么样?”她忽然更为冲动,大声说:“这个女老板害死了我丈夫,雪狼跟她鬼混了不定多长时间了!雪狼死了,这也就算了,我本来没想这么做,最可气的是,这个女人居然有我家的钥匙,而且到我家来给雪狼献上一束白花!是她先向我挑衅的,对不对?”

  “你有道理。”欧阳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问题是,道理跟道理撞击的时候,产生的就是被激化的矛盾。思哲呀,都有道理的时候,该确定的就是原则了,你把骨灰和花圈放在这里,不是毁人家的生意吗?”

  “她连雪狼的命都毁了,也早就毁了我本来平静的生活!”她气呼呼地说,“你看那儿,雪狼的照片就挂在最东边的展览窗上!你再往那儿看,最西边,就是这个女人!雪狼和她一东一西挂两边,是把阴谋和不要脸的做人原则公然展示!这已经不是挑衅,属于宣战了!”

  “我不能这么做。”

  “那你离开!我没让你来!”

  “我也不能让你这么做!”

  “你是谁呀欧阳?”

  欧阳一把拉住她的手,恳求地说:“思哲思哲,这影响有多坏呀?不光对她,也包括你!再说了,你不怕打起来吗?”

  “所以我没拒绝你来。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甩开欧阳的手,下了车,拉开后车门,把骨灰盒抱起来,雪狼的遗像掉到了座位下,她又探进身子,把照片重新放在骨灰盒上,转过身就走。

  热情的保安,已经过来要帮她什么,看见骨灰盒吓了一跳,呆在那里,然后后退了一步,惊愕万分。

  欧阳痛苦地趴在方向盘上,留给自己三秒钟的思考,还是下了车,把花圈拿下来,欧阳不想这么做,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不这样做,将跟思哲永远地远离。更为重要的,是他怕她会遭遇什么,作为深爱她的人,他只能这么做,拿着花圈跟在她的后面。

  迎宾小姐脸色大变,惊恐之中离开了门口。门里门外同时有些骚动,大部分人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换好婚纱和礼服等候拍摄的人中,有未来的新娘发出一声尖叫,把婚后早晚会有的声声尖叫提前预支了出来。

  她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曾有那么一瞬,也想停止自己的行为,但既然已经这么做了,她鼓励着自己走下去,在众人面前,有一种难言的委屈或过于激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刷刷地往下落。欧阳感觉到脸上的滚烫,存在了很久的有一天能跟刘思哲走进婚纱影楼,这一天真的来了,不是一种新生,却是一种死亡。欧阳紧张得不得了,注意着左右的人们,会不会有人冲过来,把他和她一顿暴打?

  没有。

  屋里的人惊慌失措,纷纷跑出去,发出强烈的尖叫声。

  她走向正面的大厅装饰墙壁,看着墙上的蝴蝶风筝,径直走向汉白玉的壁炉,在把雪狼的骨灰盒放上去的时候,不由地回过头,看见了出现在她身边的女人。这是她与叶可多第一次面对面的凝视。她又转回来,把雪狼的遗像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骨灰盒上,把叶可多送去的那束白色百合,像叶可多一样地放在了雪狼照片下面,然后转过身,接过欧阳手中的花圈,摆在了壁炉的前面。

  三四个保安冲了进来,她再转回身的时候,看见了叶可多举起手,阻止了保安。她迎接着叶可多的目光,久久地对视着,惊愕这个女人的眼神如此平静,离开了她的视线,转向了雪狼,没有愤怒,也没看出有什么激动,那样一种平静又祥和,走上前,把那束白花调整了一个方向,按她曾经摆放过的样子放好。

  她走出来,大街上围了很多人,人们知道又不知道,不明白又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一定是一个女人对另外一个女人的战争,涉及爱情——如果爱情都能如愿地组成婚姻的话。

  走到车前,她等待着富康车发出解开自动锁的那声声响。时间太长,也许欧阳太紧张按了三次,才对准了方向,却按错了机关,富康车响起了报警的声音。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车前,强烈感受着脸上的滚烫,心跳的稳不住。她不恼恨欧阳,这一刻真的有些恼恨自己。她要学会控制,这一次学会了,不动声色地等着报警声解除,叭地一下,门锁打开了,她坐进车里。

  欧阳发动了车,没有按习惯系上安全带,她第一次感受到欧阳开车技术的老练,富康车风驰电掣地离开,更像一种逃离!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一次流下来。

  车慢慢地停了下来。她慢慢地睁开眼睛,没有看见红绿灯,这不是路口,是城市中一条宽阔的路,欧阳在路边停住了车,她转过脸,看着欧阳。

  “我开不了了。”欧阳脸色惨白,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没有看她,低声说:“我需要平静一下。”

  她推开车门,走下来,绕到这边,拉开了车门。

  “你下来吧。”

  欧阳下了车,想走到另一侧车门。

  “欧阳,你走吧。”

  她立即把车开走,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看了一眼表,八点一刻,正是那个下雨的早晨欧阳上车的时间。阳光明媚,今天无雨,可她的世界隐隐滚动着雷鸣电闪,下了一场不可阻挡的七月的暴雨。

  驶上长安街,通过天安门广场,到了国贸桥左转弯,又一次通过了长城饭店。她拿起手机,想给方子坤拨个电话,但她又放弃了,改变了主意,把手机关上了。

  继续向北,她没有如约去昆仑饭店,驶向了回家的路。

  回家。

  这一刻,她渴望着回到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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