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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她感觉到有点冷,刘把车里的空调开得太低了,可刘却在出汗。
还有点紧张,或者说是不自在。驶到西三环的北边,看见一到夜里就用灯光制造成城堡又像虚幻般的童话的北京电视台的时候,车越开越慢,桑塔纳2000行驶在快车道上,慢悠悠大摇大摆的样子,后面的车在鸣笛,一次又一次划破夜空的宁静,刘听不见,刘在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和速度驾车,她又多了一种不舒服。
脚底下碰到什么东西,在她变化身体的姿势,尽量靠车门很近离刘很远的时候,她确认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刘注意到了她的发现,说:“是一把伞。没关系,下雨的时候人举着它,不下雨的时候人踩着它,坐我车的女人都喜欢脚底下有东西垫着,你不喜欢吗?”
她把脚收回了一些,坐姿更显得端端正正,完全是走进大学第一堂课的坐姿,也像分配到公司总经理办第一天的坐态。刘打开了车上的CD,放的是《后街男孩》。雪狼在家里也常常听这首《后街男孩》,一听音乐雪狼就要兴奋不已,她也就不存在了,回到家一听音乐雪狼就会呈现出一种忘我的神情。
刘现在也是这样的表情,手有节奏地敲着方向盘。没想到,他有一双像欧阳一样修长的手,只是多了一个欧阳不会有的动作,名贵手表的链子过于宽松,总从手腕滑落到手背上,刘就时不时地要扬一下手,让手表回到它的位置。这个动作在KTV包房时就有,吃饭的时候是继续,只是她不曾留意,现在进一步发展。
显然,刘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得心应手。
“说到伞,”刘照直向北,驶上高架桥,要从中关村的位置拐向四环路,这是他的选择,一边说:“我喜欢雪狼的伞。他在伞上画了一只蝴蝶,我相信是一只雌蝴蝶,很漂亮。我让雪狼也给我画一只蝴蝶,我喜欢这样的伞,可他怎么说:要价两千块!雪狼想挣钱想疯了,猴急着要挣钱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穷光蛋,包括方子坤在内。”
这是她惟一留意的部分。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情不自禁地关注方子坤,很在意别人说方子坤什么。
没有,刘还在说着伞。
他说:“雪狼至死也不明白,大街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他设计出来的蝴蝶伞?这没办法,他不给我画,我就让公司的人设计,在房展大会上赠送想买房的人。别的地产公司又抄袭我的创意,也搞蝴蝶伞,所以你到处能看到这样的伞。打着这样的伞的人一定像蝴蝶一样飞回自己心爱的家,一定有不一样的心情。我喜欢别人有心情,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没准备说什么,正如毫无准备在一起的人,都经常会意外地一路同行。
“不管怎么说,现在城市流行蝴蝶伞,是雪狼创造出来的。”
车驶上了四环路,这差不多是城市的后街,可刘并不是一个男孩,尽管他有一种像男孩一样可笑的神态,收不住又没缘由地骄傲,目光是放纵的,直勾勾地盯着她,然后下移,明确无误地看着她高高耸起的胸部。
“我家里没钱,”她想起来要说什么,“你有一卡通吗?招商银行的那种,我可以把钱打进你的账户。”
“我送你回家,让你一说倒像是到你家深更半夜抢劫似的!”刘笑了,哈哈大笑,一边摇着头,“我没有一卡通,有也不告诉你,因为现在不是说钱的时候。你再换个话题。”
没有话题。伞,蝴蝶伞。音乐,《后街男孩》。这都是雪狼喜欢的,前者是他的创造,风行于城市,让别人享用。后者是别人创造的,流行于城市,让很多人受用。她意想不到雪狼活着的时候对这城市还有些贡献,更想不到开车的这个人还跟雪狼有着奇妙的联系。
“明天有个聚会,都是地产界的精英,想怎么联合起来抵制媒体又要涨价的广告。我来接你,刘小姐,你要是做售楼小姐,给你橘郡你也卖不出去。不过,你倒真适合到广告公司来做,拉广告也不行,因为你有一双可人疼却沉不住气的眼睛。到我公司来吧,我喜欢你坐在前台接待客户。没有老公啦,让人放心,你又有作为少妇那些女人难得的床上经验,怎么样?”
没有愤怒,或者不屑于表达愤怒。无耻跟无耻作对的时候,是这世界上最肮脏的部分。方子坤说得对,不要与小人为敌,因为小人自有小人的敌人。后来她才知道,这不是方子坤说的,取自于佛道两家被刻意提取的精华,流传于全世界的华人中。
她再也没有坐过这辆车。第一次坐刘的车,也是最后一次,这她想到过,但还是听说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刘的结局,没有机会再坐成的原因是,刘死了。
刘的死比雪狼之死有影响。刘的半条胳膊被剁了下来,凶手本来可以简单地抢下他手腕上价值二十万元的瑞士名表,但可恶的凶手不屑于这样做,用最简单的,一刀就剁下了刘的手臂。
在第一现场,通往八达岭高速路的一个出口处不远的地方,有半条胳膊,还有一把伞。蝴蝶伞被血染红了,看不出蝴蝶,九月里的一个雨夜。
刘的死一定是悲壮的。他一定是独臂驾车,又走了很远,快到八达岭长城的时候,车在高速
路快车道上缓慢地停下。他一定是想调头,重新开往回家的路,或者到坐落在八达岭高速路边上的急救中心自救,他没有成功,失血过多而亡。
还流传一个说法不是这样的,凶手并不是为了那只名贵的手表,是一次穷凶极恶的报复,肯定跟女人有关。行凶的人并没有想让他死,只是砍下他一只胳膊留给他痛定思痛的教训,只是不知道他不会自救,而且有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坚强,感染了至今仍未能找出的真正凶手,证据是:他的墓前,也曾出现过一束来历不明的白色鲜花……
难以置信,他作为一个人物第一次比较完整又具体地出场,却意外地永远消失了,走出了她的故事。
不是这样的。思哲又加了一杯咖啡,她的眼睛有些湿润,说:“不是这样的,以后还会有他,我接着跟你往下说。”
我还是感到一丝寒冷,有一种莫名的悲哀侵袭了我的心情,伴着没有加糖的咖啡,咀嚼着一种难言的苦涩。
我又一次平静地注视着她,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的脖子上系着一个红丝带,打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一开始我并没有留意,她脱下外套,始终不肯解开显得装饰性太强的蝴蝶结,更令我惊异的,是她一直放在椅子上的那把蝴蝶伞。
正月初八,尽管立春后真的下过一场雨,这还不是一个需要伞的季节。
她注意到我在注意那把伞,莞尔一笑,拿起伞,把它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服务员不明白,不明白有人为什么会在咖啡屋里举伞,走过来,我充满歉意地说:“没有叫你,对不起。”
“知道吗?”她说,“打开伞,是一只飞翔的美丽蝴蝶。这把伞的图案不是我丈夫设计的,
这只蝴蝶雪狼取自于风筝,是挂在我家墙上的潍坊风筝,那只风筝就是一个蝴蝶。”
我点点头,好像明白了,其实一无所知。
惟一知道的,是刘把车突然加速,在四环路上狂奔。她瞪大眼睛,有些惊慌,车在高速中忽然向右并线,她就随着惯性闪到了左侧,刘顺势一把就搂住了她,她喊着:“别这样!”
使劲挣脱,刘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夹住她。在她拼命挣脱的时候,车忽然又向左拐,刘松开了手,把她闪向车门,还没有反应过来,车又一次提速,她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后仰,刘的右手伸进她的衣领,一下就伸了下来,把她的衬衫扣子都撑开了,摸进了胸罩里,紧紧抓住她的乳房。
她想呼喊,心怦怦地乱跳,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倾仰。
刘哈哈大笑,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向她的胸,蹭疼了她。
她挣扎着把他的手拽出来,扫了一眼里程表,车速已经是一百四十公里。
“慢一点!”
她感到害怕。喘不过气来,乳房被揉搓得生疼。“停车!”她声嘶力竭地喊,车速反而更快,一百五十,一百五十五,一百六十公里。
已经是一百七十公里的时速。
她不动了。紧闭上眼睛,不是无力反抗,她不想就这样死了,像雪狼失控那样,她害怕她的反抗也会让这辆车失去控制,撞上隔离带,车在空中飞舞,驶下高架桥,生命和车一起在飞舞中破碎。
手在她的两个乳房上来回滑动。瑞士表带一定在划伤她雪白又细嫩的肌肤,她把两只手紧紧按在胸前,阻挡这只肆无忌惮的魔掌。
风驰电掣的车,让这个城市和生命一起倾斜了。所有的建筑物都在排山倒海地倾倒,像她散落的心境一样无法端正。一百八十,一百九十公里,桑塔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已经到了极限,她感到一阵恶心。
天空很亮。七月的夜晚天空会如此之亮,星星一定看见了意外闯入她人生的经历,做梦也想不到,仪表堂堂、千万身价的刘竟会干出如此龌龊之事。
她相信脑子感染了病毒,像计算机一样,被意外闯入或恶意制造的病毒侵袭了,快速闪动着混乱的信号。好像抓住了什么信息,她试图解读某一瞬间的存在,忽然就想起九岁的情景。
也是七月,父亲带她回到祖籍山东,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故乡在潍坊。
那时还没有正式命名的潍坊国际风筝节,老家的人们不知道将有一个如此重要的节日将席卷齐鲁大地。父亲是给他的祖父上坟,她甚至惊讶自己从没想过,原来爸爸也有爷爷,这让她觉得有趣。
一个很大的村子,受人尊重的不是这个村子太大了,是几百年来代代相传扎风筝的手艺。她
走进了爷爷度过童年的家,看见墙上挂满了风筝,父亲说,他的父亲就是被风筝带到了北京,上了大学堂。在大学当教授的父亲回乡祭祖,是全村的一个事件,她不记得人们为什么来,而且手中都有一个风筝,各式各样的风筝送给了父亲。
她是跟着叔叔到古老的河滩看风筝。叔叔自己做了一个蝴蝶风筝,在夕阳西下的河滩高高飞起,叔叔说,他是全潍坊放风筝的高手,她相信,她也不懂,只记得七月的黄昏叔叔把风筝放飞了。一只蝴蝶。
叔叔说她是一只蝴蝶,要她拿住风筝的线轮。风筝带着她在河滩奔跑,她拽不住蝴蝶风筝,终于摔倒了,风筝在夕阳下飘零,她哇地一声哭了。叔叔过来,没有扶起她,就在沙滩上躺下,抱住她的头哄她不哭。
她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害怕,哭得很伤心。叔叔的脸贴着她的脸,叔叔用脸蹭她的泪。然后叔叔用舌头舔她的泪,又舔了她的唇。她就不哭了,感觉到万分奇异,喜欢叔叔紧紧搂住她。
那是第一次,她一无所知,一无所知的喜欢。她喜欢跟叔叔到河滩,在那七月里,她天天跟叔叔到河滩。
“风筝!”
她看见了天上的蝴蝶风筝,一只,两只,十只,数不清的风筝在夕阳下的空中飞舞。爸爸也到沙滩上放风筝,全村的人,不,是全家族的人都到河滩来了。
“我爱蝴蝶,叔叔,我喜欢到这儿来看您放蝴蝶风筝。”
“咱们家的人都喜欢。小哲哲,从我爷爷的爷爷开始,刘家的人都会放风筝。”
直到进入大学,在学生宿舍的床上第一次迎来雪狼,雪狼之吻,多像十年前的叔叔的行径,她如此欢喜,十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梦就这样衔接上了。
现在,又有了一种衔接。
关上车门,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刘并没有下车,未必是尊重她,明白她决不允许他把车开进小区,发现她的家。刘只是狂泄了以后,忽然才像个人了,她知道他一定紧紧盯着她月光下的背影很久。
她把左手生硬又直挺地伸着,一定让保安费解的一个行走姿势,她真想剁掉自己的左臂。已经午夜一点一刻,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一个晚回家的女人,终于明白,不能正点回家的所有的人,都该有多少原因和理由啊。
然后她吓了一跳。
门前,坐着一个人,靠在门上睡着了。十米外,分明站着一个保安,也是一动不动,看见她走过来,小声说:“十八号,你可回来了。这位客人不肯走,从九点等到现在。”
是欧阳。
欧阳来访,让她多少都有些意外。欧阳晚上该去张姐家给张姐的女儿补习英语,还吃了张姐包的饺子,他怎么九点钟就赶到这里来?一定有什么事。月光下的欧阳,轮廓清晰有着雕塑面孔的欧阳,真的很英俊。
她蹲下身子,看了欧阳很久。
欧阳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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