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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下人》我们都是伞下人第七章
2003年11月19日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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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她走进昆仑饭店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十分。

  没有过标准的约会——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次约会,她要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并通过电话里声音好听极了的这个男人找到晓羽工作室,面对曾要为雪狼介绍一个女人的混蛋,是一次求助还是发泄?

  两者都有,或者都没有,她不知道。

  久居都市,她第一次意识到几乎没怎么进过大酒店,坐落在北京东三环路比比皆是的五星级高级酒店,天天看到它们,不是没有进去过,是找不到进去的理由。还是春天的时候,雪狼就要出狱前不久,她开着慢慢悠悠的富康在公路上摇摇晃晃,一紧张就有生理反应,想撒尿,这可真是一个坏反应。

  欧阳看出来了,他居然看出来她想小解,指了指三环路东边上的长城饭店,说:“拐进去。”

  富康车在一片痛责声中,尤其出租车沙哑喇叭的乱吟中拐向右边,停在了长城饭店门口。没有车位,服务生拉开了车门,欧阳下了车,绕到她这边,她下了车,有点难为情,为自己要光顾五星级酒店的卫生间而显得浑身不自在。

  欧阳把车开到一边等她。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的余光注意着别人是否在注意她,走进大堂,却找不到卫生间。她走到电梯间的方向,判断着卫生间可能存在的方位,依然没有立即看到指示牌。

  她为尿急感到羞愧,为这样一个理由走进大酒店而一再不安。幸好没有人在意她的存在,鼓起勇气问了问正在等候电梯的人,这是一个仪表堂堂穿着深蓝色西服的中年人,为她指明了一个方向。

  推开卫生间的门,刚刚推开一点点,里面的人就帮她拉开了门。她不知道还有一种专门在酒店卫生间工作的服务员,穿过宽大的盥洗区,走到一排紧关着门的卫生区,第一个门没有拉开,里面有人。第二个门拉开了,急匆匆地进去,痛痛快快地排解,身心愉快地出来,在电梯处,又看见了刚刚从电梯里走出来为她指过方向的人。

  她有点不好意思。这个人停住脚步,让她先通过,她看了他一眼,正与他的目光撞击在一起。这是一双含着微笑的眼睛,像他的五官轮廓一样还张扬着一种硬朗,而且开口说话:“小姐,你演过戏吗?”

  没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唐突的问题,她不解地看着他。

  “你的风衣很漂亮,就是太长了一点。”

  他像熟人或老朋友那样评价她的装束,一见如故地说起他的感受,她边走边听。

  “你很像我们的女一号,但比她有内涵,可惜我的戏已经拍完了。你很东方,有韵味,不做作,少癫狂,可以说纯情少女,或者让人心猿意马的少妇。”

  明目张胆的夸奖,她听过,但没有在这样的场合在这样的行走中经历过。

  “我叫方子坤,想认识一下吗?”

  “不。”

  这是她跟他说的惟一一句话。

  她并没有记住他的脸,其实他也没记住她,要不在前门肯德基炸鸡店就算是一次今生有缘的重逢了。但彼此一定记住了一种感觉,相互欣赏一闪即失的瞬间,只是她停留了很久,回味了很久。女人被特殊场合的特殊赞赏,总能留下深刻的记忆。

  莫名的有一种感觉,她讨厌这个男人的方式,却喜欢他散发出的气息,这一定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男人。

  他还在说:“再遇到我这样的人,就要保持你现在这样,实际上一句话都已经太多,影视圈真的没什么好东西,我也算一个。”

  这是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公告。她还是不由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为什么会留给他一个微笑。他收下了微笑,再也没有看她,大步流星地走开,没有走出酒店,气宇轩昂地走向另一边。

  她真的拥有这个记忆。

  不知道这个记忆将被激活,历史性地再现,不在长城饭店,现在是昆仑饭店的咖啡座。

  有一个奇妙的发现,坐在这里的人都显得事业有成的样子而且继续着自己的事业,低声交谈,没有人环顾左右,除了她。奇妙的不在这些,只要是两个人就座,男的年龄都偏大,进入中年或者走过中年,而女的都似乎闲淑温雅,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衣着得体,自己怎么能穿着这种职业女装走进咖啡座?更像在咖啡座外面观察客人来回巡视的酒店领班,要么是值班经理。

  她脱下超薄纯棉布料的半袖西式外衣,露出了不是公司的属于自己的真丝绣花衬衫,把外衣搭向自己坐的椅背时,不经意地与坐在第三张桌子上的人对视了一下。

  现在是第二下,那个人桌子上摊开一堆打印的材料,穿着烟红色半袖衫,打着一条白色的领带,刚低下的头又抬起来,看着她。

  心怦地就跳了一下。

  她搜寻着记忆,这个人见过,分明属于认识,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正与那个中年人的想法吻合。天,这就是在长城饭店见过的那个人,那个公然搜寻猎物的城市猎手,一个自信、自负又自鸣得意的男人!

  不,不对,还没有那么简单。

  这张并非英俊的脸,鼓噪和张扬着一种坚毅性格、轮廓硬朗、不可冒犯又散发出一种危险的面孔,就让她有一种心跳——如果不是心动的话。问题还不在这里,必须有一种联系,她惊愕万分地在这一刻忽然就把这个人与昨天在肯德基尴尬遭遇的那个人立即联系了起来,天,就是他!

  昨天他穿的是红色休闲T恤,而她穿的是袒胸露背的吊带裙。不仅仅是她,他也没能把长城饭店的她和肯德基的她取得联系,只是一种奇妙的感觉,相互的,无形而神秘的彼此曾面对面而坐,面对面啃着鸡翅,面对面说着听着非说不可有一百个理由当面陈述和当面倾听的废话。

  她赶紧低下头。她重逢了让她心跳的男人。她一百次呼唤一百次拒绝的男人,他不是城市猎手,他是一个古怪的精灵,他有一种古怪又神秘的气质,他像一个温文尔雅又野性十足的北京牛仔,他什么都像什么都不像,惟一可以确认的是,他是一个性感、强悍、有着宽阔的肩膀和粗犷皮肤的中年男人!

  他居然走过来了!

  就在她的对面,像搬动他们家客厅的椅子那样老练地挪了一下沙发椅,坐下,看着她,明确无误地盯着她,说:“我叫方子坤。我认识你,昨天还见过,嗨——你不会就是刘思哲吧?”

  她大吃一惊,这一惊非同小可,火星撞地球也不过如此——真的不过如此,那是不久以后的事,让她领略一个中年男人的非凡、勇敢、细腻和狂野。上帝安排了她和他,决定命运的信息正在按命运的计划排列组合,还没有形成结局,正在完成一个公式,不可抗拒的过程。

  “你为什么没按我说的,手里拿一张报纸?”

  居然是一种指责,她脸红心跳,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心态,重新抬起头,而且把头弄歪了一些,故意做出斜视状,说:“我为什么听你的?”

  “我很传统,喜欢用最缺心眼的方式与生人见面。”他直视着她说,“偏偏你不是生人,在长城饭店就见过,你不是那的客人也没有约会,你跑进长城饭店是去洗手间,还找不到,是我帮你指路的,忘了吗?”

  她站了起来,如果中国开放到那种混乱,自由到那种可怕,人权到那种疯狂,自卫到那种野蛮——简而言之允许她持有持枪证而拥有一把手枪的话,她相信自己会干什么。如果是把全自动手枪的话,她会毫不吝惜到一口气射出全部子弹,把他打翻在地,先击碎他的牙齿,打烂他的嘴!

  “坐下。”

  真是见了鬼,真够他妈的,她居然如此听话地就坐下了。

  只是一个坐下的姿势,她终于控制了自己,又噌地一下站起来,抓起衣服。他敏捷地站起来,挡在她的面前,挥了一下手,服务员走过来。

  “给我的朋友来杯免费冰水。刘思哲,你的咖啡喝多了。”

  “我没喝呢。”(她居然说出这句应和的话!后来总结的分析是:如果她有那把枪的话,一定向自己的脑袋开枪!)

  “没喝也是喝了。”他看着她,肯定地说,“少喝咖啡,太刺激中枢神经。”

  天下有如此无礼的男人,偏偏她移不开脚步,怒目直视着他。

  “大学五年,你的眼睛居然没近视?”他点点头,“像我,成绩一般,六十分万岁,稀里糊涂地就毕业了。进大学之前预支得太多,像婚姻一样,恋爱时把狂热也都预支得差不多了,像老雪买新房一样,期望得太多,买完就后悔。其实没什么不一样,在北京买完房一个月内不后悔的,都是大师级的业主。像我阿婆活到九十八岁还健在,不是因为缺心眼儿,是整个儿就没心没肺。一腔热忱,肝脑涂地的英豪,能活到七十就是奇迹。”

  她终于理解了有那么一个导演,用废话组成故事,把荒唐弄成情节,靠无聊演绎生活,凭夸张放大脚气——脚气上的细菌被放大到像野牛一样在这城市一路狂奔,完成了天生就缺心眼的令人震惊的都市残废小品。

  这是一个电影人,好像他说过是拍电视剧的,就是一个制作人了。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百分之百算一个,贫嘴、无聊并且靠贫嘴和无聊假装弄出一个自残、自虐、糟糕的自己,人生和一塌糊涂的虚伪内涵,偏偏还要总结出道貌岸然的伪思想,伪人生,伪哲理,伪艺术,伪内容,伪形式,伪表现,还有他妈的伪谦虚!

  “服务员,把我桌上的东西拿来,别弄乱了,我已经够乱乎的了。”

  他安排服务员的工作,在这里他不是上帝,是主人,就用主人一样的目光看着她。

  “老雪有这么漂亮的妻子,他从来没说过,要不我早就跟你认识了。我喜欢漂亮女人,跟女人喜欢漂亮衣服一样。你今天怎么没穿吊带裙?我都没问过老雪他太太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以为你也在雪狼工作室呢,小公司如果没有给老婆安排一个位置,一定就是一个情人。你知道有出息的私人企业老板为什么会在公司里有情人吗?我告诉你原因,这样的公司成长安全,让男人放心,业务可靠,机会多多。等公司真成长起来了,就要立规矩,寻找职业经理人,把情人炒掉,不是绝情了,是企业进入成熟期不可避免的选择。真正懂事的女人碰到一个有良心的男人,这个老板会给她安排一个更好的地方,投点小资再做一个控股公司,服装店、酒吧、小餐馆、洗衣房、柯达照片洗印店。老雪就是按照这个路数走的,可惜他没有走完,刚上高速公路就跑偏了。”

  她惊异这个人如此话多,每次说话都那么长,内容庞杂,信息混乱,却总能在最后归纳他要说的主题,完整体现他说话的中心思想,七拐八拐总能绕回来,真他妈的不容易。

  她心里在骂他,因为一个原因,她就说出了这个原因:“人呢?”

  “你说哪一个?”

  “两个。”她想起来了,一个雪狼没见成面的女人,一个据说雪狼欠了一万块钱的男人,说:“一男一女。”

  “先说那女的,你比较关注,她正在对面往西再往北胡同里的沸腾鱼乡水煮鱼店占座。再说这个男的,你不能不关注,他爱吃水煮鱼,就在沸腾鱼乡交给老雪一万块钱设计费预付金,我在场,他不是我的老板,是我的投资人。有句老话怎么说?就没有人能翻译出这句英语:说曹操曹操就到,他来了。你看一下表,六点三十分,我保证一分不差。”

  她没有看表,也没有十足的理由听他的却不由自主地回过身,看见了他。

  不是一个,是两个,乌龟和王八蛋。

  谁说过世界太小了?我说过你说过他说过,我们都胡扯过。

  胡扯让我们自以为是,总把偶然看成必然,却又喜欢把必然看成偶然。这原本不是我们解构生活的方式,是我们解释不解的方法,当一个人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再次相遇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措手不及。因人而异,第二反应会有会意、惊愕、大喜或恼怒。

  她属于第二反应的最后一种。

  太大了,世界。大到无边无际,她在这个被压缩了的世界里,忽然感到空荡荡!在这个陌生的男人和两个她熟悉的混蛋面前,忽然感到一种无助,无力,意外地怀念起雪狼。

  只是一瞬间的想法,在捕捉中组合,在组合后击碎,她一脸茫然。

  吴老板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属于第一反应的措手不及。左手戴着大婚戒姓刘的人后来她才知道只代理他姐夫吴老板盖的楼房的广告公司老板,属于第二反应的第二种惊愕。

  吴老板和他内弟刘总(严格地说是给姐夫打工的马仔)反应过了之后,有一点是相同的,不约而同的那一种:大喜。

  方子坤用了不足一秒钟就判断出结果,结果他就说:“你们认识?”

  吴老板呈现出一脸的满意。她不明白为什么,以为只跟自己有关,其实不是,不仅仅因为她的生物钟与姓吴的生物钟有他妈的意外吻合,身体里所散发出的气味还游荡在同一个空间里。这是专家的说法,生物钟、人体气味是构成男女关系(卖淫嫖娼除外)的第一要素,所以这世界上总有一种女人自己都莫名其妙就喜欢上了她不相信自己会喜欢的人,而且鬼使神差地上了床,然后后悔了好一阵子,一次次地想抽自己。

  她无法分析自己。分析别人总比分析自己容易,与其相反的,是肯定自己总比肯定别人容易。对这个吴老板,她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想起来了,就像跟雪狼刚认识不久去石景山游乐园坐过山车,听见了别人的惊呼,她害怕上去,却总想上去。一上去她就恨自己,不上去又一定很后悔。

  这是观念上的。不久以后她发现,这种感受跟方子坤却是灵魂里的一致。

  吴老板坐下,看着她,准确地表达着他的满意,于是就满意地说:“今天有时间吃水煮鱼,方先生跟我汇报他的分析结果,你还会替你老公还我那一万块钱,姥姥呀,生活怎么就这么美好!”

  她不说话。她的想法是,雪狼之死不是失去控制,肯定一开始就撞上了魔鬼,死的真是绝非偶然。

  “刘总,你跟刘小姐讨论细节,”方子坤说:“我跟吴老板商量电视剧的情况。”

  她听不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吴老板变得一丝不苟起来,翻了一下方子坤推到他面前的材料。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吴老板关照着她的存在,也无视她的存在,他更关心他的投资。这是一个大老板,更是一个职业经理人,变化多端,却有一条不变的准则:生意就是生意,跟朋友无关。吃就是吃,跟食物无关。玩就是玩,跟结果无关。

  明白这些,她用了很长的时间,现在还没有走到那个她终于懂得了的境界。

  现在要对付的是姓刘的。张王孙李天下刘!中国百家姓里姓刘的最多,她也不知道他是吴老板的小舅子,后来方子坤告诉了她,她依然无法相信姐夫居然跟小舅子一起调戏妇女——这个词也很少用了,不是因总有一种妇女渴望调戏,是邱茹把生意和生活完美地结合了,她想起来邱茹,后来怎样了?

  邱茹一定跟这两个家伙结仇了,他们会不会像追讨雪狼的债务一样,跟自己过不去呢?

  她坐在方子坤的对面,吴老板在她的左边,姓刘的在她的右边,距离恰到好处,可王八蛋的脚在下面总是不经意中碰她的腿。这让她恶心,还有他身上飘散出来的那种女人用的甜滋滋的香水味。

  要命的是,他不说话,用咖啡棒动作优雅地搅动着浮在咖啡上面的泡沫,也不看她,似乎等着她先说话。

  雪狼收了一万块钱预付款,还没有来得及设计,她相信这个事实,因为方子坤不像一个会作秀的人,一开始就是很认真的。

  “有收据吗?”她说。

  “还有证人。”他说。

  完全是准备好了的回答,让她有些惊恐,不是惊恐证据或证人,是惊恐这个姓刘的脱口而出的话语,早就想到了她要说什么。实际上她不是这个意思,说:“我的意思是,收据带来了吗?我会还钱的。”

  “在我车上。”

  他说,一边抽了一张纸巾,弯下腰去擦他的皮鞋,摸了一下她的腿。

  她想踹他,最好一脚致命。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是一踢不死又让他没法活下去。男人死不了又想死的原因是什么?她没想过,也不知道。女人想死又不甘心死的原因是什么?她不知道,也没想过。

  后来方子坤做出一个精辟的总结,他说:“男人不能触碰尊严,女人不能伤害虚荣。”

  这话有道理,但不一定准确。

  况且那个时候还没到,真到了那个时候也是不足以解释的理由。真的不确切,这种解释是不够的,甚至是害人的。方子坤把计算器按得嘀嘀响,演示着他给吴老板提供的什么数字,察觉到这边的状况,说:“刘思哲,到我车里去,帮我把后座上的文件夹拿来。”

  她站起来,难以置信这个方子坤会命令她,至少不是请她帮什么忙。有了昨天夜里的教训,她真的不想又因为自己而造成什么惨烈的结局,方子坤分明已不把她和他自己当外人了,况且方子坤骨子里有一种不屈不挠的品性,或者说是野性,他极力遮掩却一再泄露的狂野。

  “坐下吧,”方子坤说,“这一走你就不会回来了。”

  她不惊异他的判断,拿起外衣的时候,做出坚决要走的样子,却停住,惊异姓刘的说法。

  刘说:“吴老板请吃饭,可没有请喝咖啡。要走也要买自己的单,AA制,你不懂规矩吗?”

  吴老板说:“她很快就会懂的。”

  脸一下就羞红了,她感觉到无地自容!羞恼和愤慨在这一刻凝聚起来,中国啊,我可爱的祖国,你为什么不让公民拥有武器?她如此需要一把枪!

  方子坤站起来,说:“洗手间在电梯的左边,我也想去。”

  他那样自然地把她的外衣接过来,重新搭到椅背上,向两个用不同姿势却相同表情张望着的人笑笑,“知道吗?这是一个总找不到卫生间的思哲。不像我,总能把一个地方设计成公共厕所,而且相信一定就是了。”

  她从尴尬中突围,其实并不是漂亮的逃逸,只是创建了一种自我安慰和大家都体面的可能。

  就是说,这个男人很善于化解矛盾,并且把自己安置进去进行一番整理,在一个被认可的位置上进行自我嘲弄,一个让人因为信任而发展成依赖的男人。

  “吴老板和刘总不是坏人,”他边走边说,“他们只是比一般男人胆大一点,对女人张狂一点,不是因为他们有钱,是他们对女人有经验。他们喜欢适合自己口味的女人,而且希望能建立对应,让女人像他们那样还击,才有挑战中的快感。你看看出入大酒店的这些女人们,

  她们信心坚定,脚步稳重,着装时尚,不在于她们的成就感来自于男人的世界,在于她们能左右逢源,驾驭自己。只有能真正驾驭自己的女人,才能驾驭男人。小刘,刘思哲,你不必总弄出一种无助的样子,因为无助才变得敏感,因为敏感才戒备森严,全副武装。知道吗?

  善于武装自己的人恰恰是最容易受到攻击的人。不要说你很年轻,就是你不年轻,很老了,也有依靠的,国家已经建立了社会保险机制,终会老有所依。顺便告诉你一下我的年龄,四十二岁,而欠债正好是年龄的两倍,八十四万。八十四,我阿婆怎么说?中国有一种说法,人有两大坎,七十三,八十四,过了这个坎就能活很长。我阿婆七十三时天天笑,八十四时笑天天,今年真的九十八岁,每一次笑都是对过去笑的回忆。阿婆有一种生命中总喜欢笑的惯性,老年才失去她一生中最后的两颗牙,那是阿婆惟一伤感的,她把牙包起来,放在床边,阿婆说没有失去,失去的也存在,就在身边,惟一需要的是你要有所为。”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真的不明白他的话为什么总是很长?而且内容庞杂,如果你不能归纳,他最后一定能明确地帮你阐述主题,给你一个准确的关于他说话的结论。什么都还没有开始,她已经习惯并且开始喜欢他说话的方式了,HISWAY,他的方式,她已经完成准备。

  “你去吧。”

  她说,站在卫生间门口,已经停留了很久,没有打断他的话,第一次用充满信任和善意的目光看着这个总奇妙地让自己心跳又心动的男人。

  “你真的不去?”他说。

  她点点头。

  “我也不去,我们往回走。生活中有时候需要制造一种多余的程序,不是为自己,是为别人,这方面有很多例证,比如谎言。我们每天都听到谎言,也每天都在说谎,为的是文明,或者善意的目的是为了建立文明。文明体系的保障,并不是靠真实和真相才能建立起来的。我阿婆说……”

  “能不说你阿婆吗?”她停住脚步,打断他,凝视。

  他略有些吃惊,不是忘不了阿婆,也不是不习惯说话被人打断,是他分明注意到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流淌的真切,思哲的眼睛真漂亮。

  笑了笑,再往前走的时候,他像刚才接过她手中的衣服一样,那样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腰。不能算是明确的动作,只是轻轻搭了一下她的腰,让她往前走,手立即就离开了。

  手搭在她腰上时,她努力辨认一种反应,希望是得体的,却没有反应。当他的手刚刚接触又离开的时候,这种反应忽然就来了,心跳,心就那么跳了一下。

  “那”“想”——她和他同时开口,两个声音撞击以后都戛然而止,然后是短暂的停顿,他笑笑,说:“你先说。”

  “不,”她不容置疑又态度坚定地看着他,“你先说。”

  “想起来了,能让我见到你,是那个女人。你看看,女人在男人的生活中多么重要,有时候常常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她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推介部经理,负责广告的,原先是记者,写了很多北京住宅的文章,就靠开发商给的红包赚了不少钱。她怕出事,因为她利用权力挣钱,权力真的是一种资源。她利用了媒体的资源,她负责的版面只发表对她有利益的楼盘介绍,这是她的权力。她辞职了,干了点她以为能干好的事,没干好后又到了一家房地产公司上任,掌握公司的广告媒体选择和发布,是一种绝对的权力,因为她了解内幕,知道广告代理公司跟媒体之间的真正底价,就像那个刘总一样,他是吴老板的内弟,最精彩的不是刘总控制着吴老板所有的广告发布权,而是能把广告价压得很低,还能从广告公司中再拿回扣,吴老板要么一无所知,要么不在意小舅子捞钱,因为吴老板真的少花了一半广告费,效果同样达到了。好了,小刘,该你说了。那字开头,那什么?”

  “那个女人,”她微笑了一下,“你已经说过了。”

  “她喜欢老雪的设计风格,我想把她介绍给老雪认识,没想到,没想到倒是让我认识了你。你马上会见到她,不喜欢她就别跟她说话,因为她对我来说很重要,真的思哲。”

  她注意到他对她的称呼,不是小刘,也不是全名,又是一次那样自然而然地就叫了她“思哲”。把她的姓丢了,分明是刻意地丢失,当她确认喜欢他刻意地丢失的时候,最明确的是,最让她也想不到或没这么想的是,她非常在意这个女人。

  在她看来,这个女人不漂亮,因为她长得过于标致,太标致了就缺乏生动,尤其是她的嘴,很小,又薄,不像她的。她的唇丰满,很大。小时候,她为自己偏肥显大的嘴而愤恨,不满意这个上帝给予的造型,没想到长大以后,成为女人以后,偏偏是最让女人忌妒、男人羡慕的唇。

  第一次吻她的时候,方子坤是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吻,那样持久,那样缠绵,那样无尽地吸吮和探寻,一次次,一点点地用他的舌头舔她的唇,她从来没体验过人生中还有这样的吻。

  这个时候还没有到来。

  她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晚餐,标准的吃饭,不说工作,不说生意,连天气都不谈,只说水煮鱼为什么到嘴里就溶化了的细腻。她进入了这个晚餐,方子坤不让她离去,或许不仅仅是方子坤的理由,还因为她还没探讨明白雪狼一万元的欠款的了结方式。

  还钱。

  她不想讨论,这是责任。从未吃过水煮鱼,她不知道北京流行水煮鱼,如此美妙的可口,从

  礼节性又小心翼翼的进餐中,终于进入到品尝和回味的状态中,是一次标准的晚餐——在素不相识的人中,她慢慢地习惯了。

  只是害怕,她担心自己的船要靠岸,停泊在方子坤的港湾。

  这让她流汗不止,不完全是又辣又麻的原因。

  小嘴女人也就二十四五岁,跟吴老板和像唱歌时一样认真无视他人存在的刘,说着北京楼市,不时地开几句玩笑,不是黄色的,全跟政治有关的笑话。她注意到方子坤在意每一个人,对吴老板的得体,对刘总的关照,与那个女人的对应,跟自己的偶然一瞥的瞬间。

  这是一间大包房,不仅仅是她、方子坤、吴老板、刘总、小嘴女人,还有几位没有人跟她介绍的陌生人,不知是方子坤的朋友还是吴老板的客人,她揣测着他们的职业,一无所知,后来渐渐明白了,都是京城房地产名记。

  方子坤跟他们很熟,她看出来了,而且很快就能建立一个中心,确定自己的谈话位置,让吴老板成为主角,却不一定是请客的主人。他也应和着讲了一个笑话,或者该是网上传播很久的幽默,说的是赤身裸体、一丝不挂的亚当和夏娃的油画故事。

  创造人类的亚当和夏娃站在苹果树下,有来自三个国家的人在评论这幅画。法国人说,这张油画是法国人画的,因为只有法国人才如此浪漫。英国人说不,这是英国人画的,没看见亚当多么绅士?俄罗斯人坚决否决,说这是俄罗斯人画的,穷得没吃没穿还保持着革命乐观主义。

  所有人都笑了。她太熟悉网上的笑话或者幽默,方子坤并没有说出一个让她认同的故事,之所以会意地一笑,是为了回应他的眼神。她开始留意并且学会对应了,真的也是一个意外。

  最意外的是晚餐结束以后,所有人都要各回各家,而方子坤要跟吴老板谈没有谈完的事,她这才知道方子坤就住在昆仑饭店,吴老板执意开的房间,不在摄制组经费之内,方子坤在出售吴老板投资的电视剧。

  晚餐改变了一些她对吴与刘的印象,居然领悟了一些事业型男人的严谨和分寸把握,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绅士的造型——不像那几个男记者,满不在乎,有的甚至把T恤挽到胸前,大声说话,大声要加鱼,大声点着酒,一点不在意吴老板的心情,把自己弄成了主人的模样,除了十几瓶青岛纯生啤酒,还喝了两瓶XO!吃水煮鱼要喝XO,把本来五六百块钱的晚餐发展到了三千多块,也只有这些人做得出来。

  吴老板喝多了,才建立或想起他的主人位置,安排每一个人怎样踏上回家的路。所有人都该有车的,只是计划好了有计划喝酒的晚餐,所以都没有开车来,还有人向吴老板报销出租车票呢,她没有想到的是,吴老板第一个安排她。

  “刘小姐,交个朋并不难,只要笑一笑就行了。别介意昨晚和今天,你是个好女孩,你要不是个好女孩才不会刺激得我和这个小王八蛋想入非非。只是一个玩笑罢了,你坐他的车,王八蛋把你送回家。还有你,这车能装下三个名记,算了,你打车,我给你报了往返的车费。

  孙小姐上这个车,统统快走吧!赶紧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方子坤,把你的合同书拿到房间,我要看。”

  她知道了小嘴女人姓孙,看见了方子坤跟她耳语了一句什么,然后没理任何人——晚餐的情景关系已经不存在了,走向她,伸出手,那样有力的手,使劲地握了她,说:“我住1108房间,手机你也知道,有事欢迎随时找我,没事欢迎随时来玩,再见。”

  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很认真,帮她拉开了车门。

  所有人都上车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前座,这是留给她的位置。她不是放弃了武装,真的不想显得过于做作,或者弄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让人耻笑。

  她向他摆了摆手。

  出了狭长的胡同,左转弯,到了燕莎桥,刘向右转弯,与她家的方向相反,先送第一个人回家。

  刘思哲没有给他一个名字,甚至连个外号都没有,好像给这样一个人外号太奢侈,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怎样称呼他,只用了“刘”,或“姓刘”,刘总不好用“王八蛋”来叙述。

  王八在下蛋之前一定就是个王八蛋,这是北京人以及全体中国人的共识,对令人生厌的一种人的标准称谓,并不专指乌龟下的那个蛋,那样会显得有些扯蛋。对这种人用那两个北京人喜欢用的“傻B”都显得过于铺张浪费,只用一个字“刘”更好一些。

  刘开着车,是一辆无极变速新型桑塔纳2000,不用挂挡的动作,所以右手不闲着,说话的时候总把右手扬起来。别人喜欢用手势的形体动作来丰富语言,而刘分明是弥补话语的苍白无力,靠动作留给别人一些印象,后来她才意识到,才懂得,才明白,刘右手腕上戴着一块西方白领都未必拥有的瑞士名贵手表,镶有钻石的满天星金表,售价超过二十万人民币。

  满载的轿车显得浩浩荡荡,他们在大声说话,都跟房子有关,他们在说家。她无法介入他们的话题,也没有人需要她的介入,她的存在是不存在的,偏偏有一个留着板寸的人提到了雪狼,确定雪狼是影响京城楼市广告表现力的第一人。

  除了刘,没有人知道她就是雪狼的妻子,雪狼死了,可她还存在。

  “说点别的,”刘不相信地问:“孙小姐,你们刚开盘的楼真的卖完了?”

  孙小姐坐在刘的后面,伸手拍了刘脑袋一下,没有回答。不经意间,她从倒视镜上与孙小姐的眼睛碰到了一起,赶紧移开视线。

  “真可惜。”

  孙小姐说,先叹了一口气。她有点感动。

  那两个男记者不明白孙小姐是在说雪狼,他们提到了方子坤,已经离开房地产界的方子坤已经得不到名记们的看重,只是流露出一种惋惜。她并不明白他们话语中完整的意思,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不知道方子坤,没有把方子坤跟银色富康相撞的事联系起来,可她分明在意人们对方子坤的议论。

  没有继续,只是零散的信息,而且都知道方子坤欠债八十多万,其中有七十五万是欠吴老板的。这个她应该是知道,方子坤亲口说的,说给她的意义不是欠债,好像是别的,她已经想不起来真正的用意了。

  他们又恢复到他们的主题,房子,家。听久了,越听越不明白了,终于有一点被她紧紧抓住,顷刻间产生一种悲哀,天,她有房子,却没有家了!

  眼睛一酸,她赶紧把脸扭向窗外。

  刘察觉到什么,在把高扬乱舞的手放下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腿,表示着一种安慰。

  她摇下玻璃窗,滚烫的风吹进来,又赶紧关上。

  房子,家。她从未想到过两者之间的关系,现在她开始想了,闭上眼睛。

  孙小姐最后一个下车。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举动,孙小姐下车前从后面亲了一下刘的脸,说:“互通有无,吴老板那边的情况,随时告诉我。我跟吴老板卖的花园面对面,你得帮我,

  我给你广告,你给我找个像样的人设计。”

  她跟孙小姐的目光又一次相遇,孙小姐向她摆了摆手。

  还没有反应过来——也许真的有一种想下车的反应,刘已经飞快地启步,车上只剩下了她和他。

  她是来见方子坤的,直到现在也没想起来见方子坤做什么,把寻找晓羽工作室和那个神秘的女人的事早忘了。

  这是一次无主题变奏,接下来就是百分之百的跑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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