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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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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璇
瑞士的蒙特市紧靠着烟波浩渺的日内瓦湖,沿着湖畔建起一座美丽的公园,园内树木葱茏、繁花似锦、绿草如茵。
公园离我住处很近,我常在黄昏或是周末去散步、看书,或在那张常坐的长椅上晒太阳,和世界各地来的游客聊天,蒙特是个国际城市:不同国籍、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在那里都可以遇到。
最显眼的是常常看到阿拉伯石油大亨们心满意足、摇摇摆摆地走着,身后跟着一群头蒙白纱年龄各异,羞答答的妻子们,肤色黝黑的菲律宾女佣们抱着牵着一群欢奔乱跳的“小阿拉伯”们,这浩浩荡荡的人群走过,总是掀起一阵喧闹声……
当然最有趣味,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那些街头艺术家的表演了:奏乐器、扮小丑的随处可见,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美州印地安人的表演了:他们三五成群,各人演奏一种乐器,那些都是印地安人自制的乐器;有合奏、有独奏,其中一人且弹且唱,曲调高亢,苍凉而感伤,富有南美州高原情调。
在五光十色的人群中,有一天,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理着短平头、三十来岁的亚州男人,一大群游客围着他,他低头正聚精会神地画画。
我走近前去,只见他用一条扁形绘画炭棒,用侧笔灵巧娴熟地描出崇山峻岭,远远近近、黑白分明,极富层次些,画面中,间有流畅多变、曲曲折折的线条,末了,用红笔细心描出红日:或旭日初升、或夕阳残照,虽然简洁,但意境不凡。众游客喷啧称赞,纷纷掏出钱来,十分钟就画好一幅,最后他又小心翼翼、端端正正地用中文签下他的名字“陈德伟”。
“他是中国人!”我突然忆起有位意大利朋友常对我说起:蒙特公园里有一个中国画家,每年夏天都在那里卖中国画。”看来就是他了。
我正看着那些既有中国画风格,又象曰本画风格的画发呆,他从人群中抬起头来,看见了我,两眼一亮……我微笑,用中国话问道:“你是中国人吗?”
他两眼茫茫然地用英语答道;“请原谅,请你说英语好吗?”原来他不会说中文!
两个中国人只好用英文谈话了,从身旁走过的外国人,向我们投来奇异不解的目光。
他是来自新加坡的华人,整整十五年了,都在世界各地飘泊。开着大篷车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沿途卖画,因为持的是学生旅游观光护照,各国领事馆签证还算方便,吃住睡都在大篷车上。问起他这些日本风格的“中国画”师从何人,销路可好?
他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其实我是从日本人那里学来的,不过我把它改了改,我很喜欢中国画,但一直没机会学习,那是很高深的艺术。”
“可是你的中国名字写得真好!”“那是我父亲教我的,中国人的子孙么,名字可不能忘了!而且有了中文名字签名,这画中国味就更浓了。”
我微笑不语,这种“中国画”只好哄洋鬼子吧!不过他对中国文化的情结和精明的商业眼光倒令我有些佩服
“你为什么要选择这种生活方式去谋生呢?怪辛苦的。”我小心翼翼地问:“我喜欢旅行、看世界,但是没有钱,用这种方式可以走遍天涯海角。”
听说我也是学习油画的中国留学生,他非常惊喜,连连请求我让他“观摩”我的作品。
过了一个星期,我带了几张他喜欢的中国山水花鸟画给他看看
看着我的画,他沉思片刻,感慨地说:“中国画就是好看!我一直无缘结识中国画家,如今,若是你愿意,收下我这个徒弟好吗?”
“收你做徒弟?”我惊异了:“你四处飘泊如何能学画呢?”他笑了,慢吞吞地说:“为什么你要留在这里呢?又要打工交学费,学习多么辛苦,倒不如和我一起浪迹天涯,我敢说,你的这些画,准比我的画还畅销呢!”他调皮地笑了。
我心里有些恼怒,脸上却淡淡一笑,不在意地说:我可不喜欢这种流浪的生活……”
他见我面有愠色,连忙换了话题;“这些花鸟牡丹啦,我小时候就见过,挺喜欢的!那时候我在中国……”“在中国?”“是啊!我8岁才随父母亲离开大陆呢!我们老家是在广东顺德吧!”他把顺德说得那么别扭,我好半天才猜出他说的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小乡村呢,靠着大海,风景很好啊!我们小孩子们都放风筝,风筝上也画了许多这样的花鸟啦、牡丹啦什么的,真美!”他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公园里游客己不多了,他呆望着远远的人群。“你想到没有?你有一天会回到新加坡定居吗?总不能永远地飘泊?”
“是的,我会回到新加坡定居的,不会一直这样流浪,等我赚够了钱,再回去做些小生意什么的,人要老了,就不能到处走了……”他说得很伤感。
天色渐晚,公园里游客稀少,我也就告辞了,他恳切地说:“要是你愿意,把你的画也挂在我这里卖吧!放在家里多可惜!”我谢谢他的好意。
我终究没有把画拿去挂在他的大篷车旁卖。以后的几天接连下雨,我没去公园散步,我忽然心里倒牵挂着这个素昧平生的中国流浪画家:不知雨天会让他的生意清淡了许多?
这天微雨的黄昏,我又走上那条熟悉的公园小道,景色依旧,我常坐的那条长椅空荡荡地立在绿荫之下,细雨浇淋着它……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他的大篷车不在那里。
一连几个周末下午,我都去看了,再也没有见到他。也许他到瑞士其他城市去了?也许他己经到别的国家去了,法国?德国?意大利?好象突然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
于是,许多个黄昏,在公园里漫步时,我便常常带着歉意,想起这位飘泊者和他的大篷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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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07/13,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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